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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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my淡定地炫富完畢,低頭看向突然亮起的呼機屏幕。

綠色熒光裏,管家傑雷米言簡意賅地匯報,自家衛星監控的地址發現Y國恐怖組織“禿鷹”出沒。從車型到旗幟都對得上。

管家不知為何還多打一句:Jimmy原先住的公寓後街金盞花開了,切爾西又贏了球,讓他自己保重。

保重?當然要保重。

他的事還沒幹完,躊躇六年,不是準備半途而廢的。只是遇上了他——

Jimmy打了個響指,在十字路口緊急右轉到加油站加油。那人坐在副駕駛上,問他:“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不遠,你睡一覺就到了。”

那人聞言往座位上一靠,真的閉上眼小寐。

“累了吧?”Jimmy問,沒有得到回答,機長竟這麽快就睡著了。

想必他在震後的K國,一日之內看遍了人間。可人間不該是只有疾苦的。歡樂呢?希望呢?少年意氣呢?

機長也曾是個嫉惡如仇的少年啊。承受了代價,遠走他鄉,卻恰好在人生中最倒黴那一天迫降在他的機場。

一號跑道,短得如白駒過隙,叫人來不及剎車、來不及躲避。

Jimmy加完油,洗過手,輕輕撫上了機長的臉頰。

他沒停留太久,只是為了把對方臉上的血擦掉。

然後他掰下遮光板,對著鏡子把機長抹在自己臉上的假血,也擦在同一張紙巾上。

油門加到底,奔馳黑盒子向沙漠中飛速而去。

出塔爾城後往北方開四十分鐘,便會經過一片喀斯特地貌。Jimmy熟練地在沙塔中穿梭,借由全球GPS導航駛往目的地——一間塔爾式的純白大帳。

那大帳從前是土著的酋長才有資格居住的,冬冷夏熱,四面漏風。怎麽看都只適合拍婚紗照,不適合真正生活中的柴米油鹽。

機長在快到地方時醒了,一下子沒回過神來,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突然呆住了。

“沒事,我在開車。”Jimmy哈哈大笑,“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在飛機上?”

“職業病。”

Jimmy把車停在帳篷外,熟門熟路地進屋,把油倒進發電機中,不一會兒就點亮了燈。

機長雖然在南部三國吃盡苦頭,可住帳篷卻還是頭一回,此刻正慢慢地走過一圈參觀。

帳篷很大,有機場的機組休息室兩倍大,墻上掛著幾幅氈畫……

——畫上都是各種厲害的奧特曼。

帳篷正中擺著一張四柱床,床架上垂下帷幔,在夜風裏輕盈地翻飛。此外還有一張茶幾、一張軟榻,擺在遠處角落裏。

Jimmy:“吃什麽?”

林木回過神來:“還有吃的?”

Jimmy顯擺地掏出一個藤筐,那是他出門前倉促塞進後備箱的方便面儲備筐。最後一盒火雞面已經被暫住他家的救援隊打掃幹凈,蔥油面破了皮,看痕跡是小羊幹的,卻只喝光了那袋蔥油,面餅一口沒動。可惜了。

Jimmy咧嘴笑露八顆牙:“機長,要不要嘗嘗最最具有我國首都特色的老北京方便面——的韓國改良版?”

因為帳篷裏不能生火,他們臨時在庭院中搭起爐竈,生火做飯。Jimmy添柴,林木負責扇風。幾輪下來,動作配合嫻熟地仿佛麥當勞快餐流水線的店員。

Jimmy指指手中奇形怪狀的木柴,問林木:“機長,知道它們為什麽長得不一樣嗎?”

林木:“因為……樹不一樣?”

Jimmy:“不好意思,我們這兒是沙漠,只有一種樹。你再猜?”

林木:“因為劈柴的人不一樣。”

Jimmy:“答對了!額外獎勵你一個煎蛋。”

他把油倒進鍋裏,等油燒熱後放下切好的午餐肉,煎得金黃,劈啪作響。肉的香味在沙漠的夜裏傳得老遠。

Jimmy:“劈柴的人不一樣了。三年前我剛到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劈一塊柴得試十幾次才能劈中。後來我就練熟了,一劈一個準。所以這些柴長得不一樣。不過,機長,一直只有我一個人。我沒帶別人來過這裏。”

他故意挑釁地眨眨眼睛,不信機長沒看見。

可是機長裝沒看見,回身幫他把炸醬面調料粉撒在面上,再拿筷子拌勻。不一會兒,面就有了點刻板印象中老北京樣子,黏糊糊的醬汁均勻地裹滿每一根面條。

林木岔開話題:“你東西夠齊全的啊。”

Jimmy順勢從後備箱裏又變出兩瓶蘇打汽水:“可惜甜的只有一瓶了,咱倆得省著點喝。”

林木:“我喝鹹的。”

Jimmy:“什麽?你再說一遍?”

林木:“我喝鹹的。”

Jimmy難以置信且悲痛欲絕地把左手那瓶鹹味蘇打汽水小心翼翼地遞給機長,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認識了真正的他。

Jimmy:“這種事跟我說說也就算了。以後出去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林木:“告訴別人什麽啊?”

Jimmy:“鹹味蘇打。這種事說出去我怕別人說你沒品味,我當然是不會嫌棄你的。甜味蘇打才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汽水。”就像你,他在心裏補充。

林木:“……”

五分鐘後,煎蛋也熟了。Jimmy堅持要用銀盤盛面,盤中大片留白,好像西餐廳裏的意面。他把炸醬面卷成精致的一團,煎蛋和午餐肉放在旁邊。

Jimmy:“想吃面就叫我大廚。”

林木:“我大廚。”

Jimmy:“……”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林木已經狼吞虎咽幹掉了半盤炸醬面,還趁他擦嘴時把鍋裏單數的那片午餐肉直接夾到自己盤裏吃得一幹二凈。Jimmy沒來得及哀嘆,只好搶走了他盤裏的半塊煎蛋。

吃完飯,林木主動提議要洗碗。Jimmy遺憾地表示沙漠裏沒有水可以用來洗碗。

Jimmy:“這頓你得永遠欠著我了。”

林木不信邪,追問:“那你一般吃完飯碗都怎麽辦?”

Jimmy眨眨眼,吐舌頭:“舔幹凈啊。”

林木:“……”

Jimmy贏了這局,頗感欣慰,指了指天上:“北極星。”

林木:“嗯。”

Jimmy:“你知道?”

林木:“當然。”

淩晨兩點半,即使伴著柴火,沙漠中溫度也已相當低。可機長利索地脫下外套……給Jimmy看自己的紋身。

那是大熊星座,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北鬥七星。古代人稱“滿天星鬥”,仿佛北鬥就能代表整片的夜空。

機長慢慢地說:“我剛學飛的時候紋的,二十二歲。看書上說古代水手只能靠星星辨別南北,突然很有共鳴。”

Jimmy:“嗯,我也覺得你有點像古代人。三養火雞面你都沒聽說過……”

林木:“我上輩子可能是古代人吧。是個水手。”

Jimmy:“那我上輩子是你的指南針。”

林木:“……”

Jimmy湊上去,親了親機長的側臉,卻被他一偏頭躲開了。兩張臉貼在一起,就著南方的沙漠夜色,倒也顯得格外暖和。

Jimmy為了掩飾尷尬,俯身拿起毯子,給機長披上。

Jimmy:“林木,我當你的北鬥七星,我一個頂七個。不,七十個也行。”

林木:“對不起,我配不上。”

Jimmy:“不是配不上配得上的問題。存在即合理,我就是喜歡你。”

林木:“我沒房,更沒別院。”

Jimmy:“我有。”

林木:“……我年紀大了。”

Jimmy:“我就喜歡年紀大的。我知道你經不起折騰,我也不是在玩。天上也好,沙漠也罷,導航和找方向這種事,不是用來玩的。我……認真的。”

林木楞了半晌,最後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沙漠中看夜空總顯得格外清楚,連一點遙遠的懸念都沒留下。天幕上一顆流星劃過,Jimmy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沒有看錯。

他閉上眼,許了個心願。

“沒事,這算什麽大事。別尷尬,做不成……”一時想不好下文,“還能做朋友嘛。”

Jimmy捶了捶林木的肩膀:“好歹緣分一場。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林木把碗筷小心地放在一旁,大約還在想著洗碗還債的事。他是個不願欠別人的人,他寧可欠自己。

Jimmy:“孟婆多年來一直在奈何橋邊發放孟婆湯,日子長了覺得無趣,於是她決定向閻王提出辭職。閻王說:你必須喝下孟婆湯以後才可以離職。孟婆喝完湯以後,你猜閻王對她說什麽?”

林木:“說什麽?”

Jimmy:“閻王對她說:來,這裏有一份工作。”

林木:“……”

Jimmy:“幹了這杯汽水,咱倆兩清?”

機長跟他一飲而盡。

夜深三點半,還是沒人去睡覺。

Jimmy抱出一把胡琴,咿咿呀呀,彈得婉轉,不知從哪兒學來的。

機長專心看著手中的沙,攥起一把,又緩緩流下。他不小心攥起一只綠色的蜥蜴,便小心翼翼將它放下,調轉尾巴,讓它朝著北方順利地逃跑,回家找媽媽。

這是無比漫長的一天,千千萬萬受難的K國人,也正在防水布下徹夜無眠。

Jimmy盯著星星,有些困惑。他是不是不該在此刻向機長表白?

他才剛認識他,在一個不甚美妙的時機過後——南部三國各有各的磨難:Y國對Z國虎視眈眈,K國遭遇地震一時間難以覆原,實在不是個旖旎風光的好時候。

可時間,時間,時間啊……最最嬗變的時間,偏偏在他六年來第一次追查到“禿鷹”組織線索的時候,將機長帶到了他的身邊。

如果此時不說,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他會查清楚謀殺Edison Chen的兇手,替他血債血償,也還清自己欠他半生的債,在這三不管的灰色地帶。

再往後呢?他還逃得出來嗎?

一條路走到黑,夜深容易見鬼。

所以此時不說更待何時呢?

Jimmy想,沒有這個緣分,那就算了。哪能人人都如偶像劇言情小說,遇上個可愛的人,說牽手就永不散了?

很多時候,松開手,各人還是得向著日出而去。

“對不起。”他也對機長道歉。

軍用直升機在空中盤桓,轟鳴聲讓人聽不真切。往北的是向K國運送賑災物資,往南的是由K國運出重傷患去Z國首都美國人開的大醫院治療。

Jimmy:“你怎麽了?迎風流淚?”

機長頓了頓,像在找回被直升機翼卷走的呼吸。然後他說:

“今天,不是,是昨天了。昨天在K國,我看見了很多傷員。很多傷員……太多了……可是見信的救援隊目前和美援會聯合行動。他們跟我說救援要分先後順序。我是機長,可是以色列人先上了飛機。那些K國人什麽都沒了,一身的傷,可是以色列人上了我的飛機。”

機長把臉埋在掌心裏。他捶了捶地面,只沾上滿手的沙。

Jimmy明白了些什麽:林木不會就是因為這個,跟人打架、臉上才掛了彩的吧?

Jimmy把機長的臉扳過來,不容拒絕地望進他的眼睛。他有一雙明若辰星的眼睛,越是遍識苦難,越是容不得日光之下有半點不公。

可K國是徹底毀了的。

K國在地震帶上,這不是K國第一次大地震了,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接受不了。

機長掉了淚,極其克制地:“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Jimmy把他的頭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抹掉他的眼淚。

“都過去了。你別再擔心了。”他溫柔而堅定,“沒有的已經永遠沒了。再也回不來了。”

“可是我們再來一次。我陪你再來一次。”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再來,我們再來,直到結束的那天我們都會努力,重頭再來,再來,直到成功為止。”

震後重建就好像西西弗斯推石頭,讓人覺得生而徒勞,活著只是為了死去。

可是活一次就有一次的歡喜,下次重建,K國會更結實,逃生通道造得更好,災後響應更加順暢。活著依然有毀滅的那天,可活著並不是為了等待毀滅。

不知是星光太溫柔還是沙漠太壯闊,Jimmy懷裏抱著機長,眼中望著不盡的沙海,突然說:“林木,我……像戲裏說的,希望領你入高山,出長空,越海洋,可我……更希望陪在你身旁。哪怕什麽風景也沒有,全是無聊的雲。”

他想,他要讓管家從自家衛星上找到他們此時此刻的坐標點—一切絕望的夜幕中,那顆明亮的星。

Jimmy再醒來時機長不知已經起了多久。

汽爐上煮著兩只雞蛋,旁邊一壺早已燒開的水,泡了早餐茶,冒出氤氳的氣泡。

機長彎腰查看汽爐的火勢,又成了那個在塔爾機場跑道上邁一步頂別人兩步的長腿男模。

長腿男模一回頭,發現偷看他的人快速閉上了眼睛,自欺欺人地假裝從來沒醒。

Jimmy:“早啊,林先生。”

林木:“還不到兩點。”下午兩點。

Jimmy呲溜爬起來,問他想吃什麽,卻發現機長除了煮雞蛋外還給他蒸熟了帶來的兩塊胡蘿蔔蛋糕。

就著甜味蘇打,兩人並排吃完早飯。

不是不尷尬的,可他就是喜歡,那有什麽辦法。喜歡得看見機長就冒了泡,稍不留神就將脫離地面、飛上天空。

開黑盒子回塔爾的路上,他邀請機長也來試試。

在沙丘上駕駛和平地駕駛不同,需要時刻判斷沙丘的坡度,保證左右輪的高度差,才能避免陷在沙子裏。熟練的駕駛員在沙漠中可以開到兩百公裏每小時的高速。

他們停在一處平地換手。機長靠在車前蓋抽了根煙,然後坐上駕駛座。

Jimmy很快就醒悟,放任一個重裝直升機駕駛員來沙漠裏開黑盒子,實在是一個不作死就不會死的游樂項目。

他在停車的間隙趴在地上吐得排山倒海時,心想幸好他是表白失敗了。

這要是表白成功了談戀愛第一天就這麽丟臉,機長也一定會立刻把他甩了的。

一進塔爾,Jimmy立刻回到城堡聽借住的信息救援隊匯報情況。中國此次有五十餘家公益組織或出錢或出力地援助了K國,此時捐贈的救援物資陸陸續續抵達塔爾。

他驗了兩批物資,簽署了接收單,然後安排明後天的陸路轉運,經塔爾沙漠將奶粉、帳篷等最緊要的救援物資運抵K國。

執行人那欄他簽完自己的名字,突然註意到了他之前一直忽略的那一欄:第二執行人。

當第一執行人因故不能負責時,運輸事項將由第二負責人全權接管。

他把鋼筆在一張廢紙背面劃了劃,確認是有水的,然後鄭重地在第二執行人那一欄寫下幾個英文字:Mr. Mu Lin。

第二執行人與第一執行人的關系?

Partner。合作夥伴。

誰要是偏偏想多了理解成“伴侶”,那可不是他的錯。

剛簽完,阿吉特門都不敲就沖進來要跟他擊掌相慶。

Jimmy:“幹什麽?你含蓄一點。”

他四下看看希望機長還在盯著自己,可他早已經去機場執飛了。

阿吉特:“我們這兒要通公路了!”

Jimmy:“剛從藍絲絨出來吧?沒事閑得不要跟人家瞎打賭,小賭怡情大賭傷身,你再讓我嘮叨我該覺得自己老了。”

阿吉特:“真的!廣播都播了。藍絲絨那邊消息是說那個正的還是副的交通部長前幾天迫降塔爾,順便考察了一下就拍板決定了。”

Z國交通部副部長?機長第一次迫降塔爾那天的乘客。

Jimmy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機長。他該多高興啊,塔爾這個破地方,因為他,連公路都快通上了,成為網紅旅游打卡地也指日可待了。

等有一天塔爾成了旅游勝地,人山人海,烏泱烏泱,一定很煩。

可是一對對年輕的戀人,還是會看著沙漠,想到象征海枯石爛的誓言。

Jimmy給管家打了個電話,上來先說下周加註切爾西,金盞花替他買一捆放鄰居老太太門口,倫敦雨下得大,他出門不要光講究風度穿皮鞋,不防滑。

老頭子沒出聲,楞了半響,突然沙啞著嗓子開口:

“Jimmy,追蹤到信號了。”

當時在天臺,打鬥之中他往紀圓圓的包裏塞了一顆追蹤按鈕。當時沾了水沒開機,沒想到隔了幾天竟然覆工了。

Jimmy問:“在哪裏?”

“離你有點遠……東北方,兩百多英裏,你找個人去吧,你自己就別去了。”

“我知道了。”他笑笑,掛了電話,彼此都心知肚明。

Jimmy開車順著機長開過的沙丘往北,接著很快轉離大路,駛入偏僻的東方。

在一處沙丘休息時,他突然懷緬地擡頭,夜幕已再一次掛上天邊。當Jimmy聽見耳邊手槍上膛的聲音時,他只是想,機長今夜在K國務必要睡得香甜。

Jimmy慢慢地轉過身,手放在腦後,見一個Y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拿槍指著他,手還在夜風裏微微顫抖。

Jimmy作痛心疾首狀:“這槍可是我的寶貝!你們要好好保養它啊……親愛的小黑,爸爸回來看你了!這次,對爸爸好一點,好嗎?”

少年用外語嘶吼叫來了更多幫手。

他們都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闖入者,直到聽見對方討好地笑著吐露出幾個他們仿佛很熟悉的單詞:“IPA!孟買藍寶石!Kingfisher啤酒!幹杯!”

接著人群分開,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伸手一指,Jimmy就被踢到在地,拖向了倉庫後面。

他不會認錯,那是拉希米,中控室出門右轉,墻上櫥窗裏掛著的“塔爾之星”拉希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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